翩翩飛翔的翅膀 余和靜

 

我第一次去張牧師家探望寧祈,正是寧祈剛休學,準備回醫院重新做癌症化療之時。那個晚上,是寧祈向醫院請假,與父母親及姊姊相聚片刻的溫馨時光。我們坐在客廳的塌塌米上,安撫著寧祈受挫的心情。閒談之餘,我的眼光隨即被寧祈那雙有著修長手指頭的雙手所吸引;那是一雙多麼漂亮、纖細的雙手啊! 像是可以在琴鍵上滑落出串串悅耳的音符,也像是可以在提琴上奏一曲美妙的巴哈協奏曲! 我不禁讚嘆;這絕對是一雙音樂家的手啊!

 

再次去看寧祈,已是一個月前,他住進小兒加護病房的時候了。從張牧師口中,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寧祈在病床上所遭遇的種種,以及在這期間,上帝如何垂聽一個小孩自身求助的禱告,並允諾伴隨其旁。寧祈個性上的早熟,使他對身旁的人,總是多些體育;更多時候,自上帝而來的信心,讓他那張因久病而顯得清瘦的面容上,流露著常人難有的平和、安詳,宛若天使一般。但一細看,眉宇間仍掩不住幾分年少特有的剛毅不屈。

 

我常喜歡寫些卡片給他,和他聊天,順便也鼓勵他。

一次、兩次,不知不覺間,我的心思意念便繫在這樣一個微小的生命體上。長久以來的幸運,讓我不知道這也是生命的一種樣式。多數人常感覺生命中總像是有著諸多遺憾,每天每天,我們忙著佔有,佔有再佔有。一路抓,一路丟,結果一無所得,連原來拿在手上的,也沒來得及仔細看清楚。

 

但對躺臥在病床上的寧祈而言,每時每刻,他只專心走過他的生命。他不似托爾斯泰寓言中的那位為要掙得更多土地,駕馬狂奔,不知停歇的猛夫;紅日西沉,終究力竭而死。但他所需的,只不過是那容下他身體的一方土地。寧祈常對來訪的客人,凝視久久,仔細端詳。像是要把每一位曾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面孔,看到心坎兒裡。他雖是走走停停,卻是知道用心去體會和感覺他所擁有的。

 

11月21日,寧祈因腎衰竭,無法自行排尿,導致胸腔積水,內臟器官腫大。醫師囑咐張牧師夫婦,要有預備心,因他們在醫學上已束手無策(這已是第三次病危通知。) 我想起前夜,我們在病房中唱詩歌,看他變魔術的快樂模樣,心中真是不忍。那晚,我看著在病痛中掙扎的寧祈,心痛如刀割;第一次體會到聖詩中:跪落謙卑祈禱,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情。回家之後,我雙膝踡縮,跪在床沿,祈求上帝再次施恩;我亦私下向上帝許願,寧用我生命中的年歲,換取延長寧祈的生命。寧祈喜歡的那首:「煉我愈精」中,有段歌詞,我甚是喜愛:「雖我邊讚美邊流淚,甘甜比前更加添……主! 我只有一個禱告,你能加增我減少。」我不知僅有13歲的寧祈,能否因著詩歌,而對人生有著如此豁達之胸襟;或許,他對人生,仍多有所期待與依戀,畢竟,對一個來不及長大的孩子而言,這世界依舊無限寬廣。但我真的知道,在上帝面前,謙卑、順服,是我一輩子必須學習的功課。

寧祈有一對非常好的父母親。牧師、師母雖面臨孩子的病痛,卻是耐心而勇敢的一路陪伴。我不曾聽他們有過任何怨言,卻常聽他們藉此機會傳講上帝在寧祈身上所行的救恩。這樣一對信仰堅定的雙親,在寧祈最無助時,給了他最好的精神依靠。常在探望寧祈時,看他們父、母、子三人,相互慰藉、相互疼惜的畫面,讓我這外來客,也同時感受著上帝對他們的眷顧與保守。

 

寧祈真是努力要活下去!雖全身因併發症、痛苦到極點,但似乎再大的痛苦都比放棄生命要好。那樣對生命的態度,真是莊嚴,較任何一種形式上的美學更震撼人心,因他所顯現的,正是一個13歲孩子對生命的尊重、堅持與執著。

站立在病床旁的我,再度審視著寧祈那熟悉的雙手;他纖細如昔,但較往日多了許多紫紅色的針孔。我的視線突然模糊了起來,那雙細長的手,幻化成一雙天使雪白的羽翼,翩翩飛起。

天使飛出病房厚重的玻璃窗,他要到寬廣的世界去,去看合適的花多,真美;也看一株老樹,如何在風雨飄搖中,長成亂結疤的軀體,從此屹立不搖!

 

(p50~53)